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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中秋月夜(小说)

日期:2022-4-2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月儿,透过蝉翼般的云翳,凄然窥视着熟睡中的小镇。小镇一隅,一束光,一束桔黄色的灯光,从小屋南窗梦一般流泻,融入苍茫的月夜。

此刻,小屋的主人端坐窗前书案,案头一方斜立的相框、一叠平铺的格纸、一杆浑圆的钢笔。相框内是一对母子的留影:年轻的母亲杏脸桃腮,秀目含情,正欲俯首贴吻怀内的孩儿,孩儿乖巧地仰脸努起稚嫩的小嘴儿。就在这若即若离的刹那,光阴顿然驻足,将这美妙的一刻铸成永恒。这相片上的母子,正是小屋主人的妻孥。

风儿弹奏迷离的夜曲,月光轻舒柔曼的舞姿。一缕情思和几许忧伤涌上小屋主人心头。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把无尽的眷恋凝诸笔端,向那云深不知处的爱妻倾诉心曲:

“亲爱的萍:

你今在何方?我三天两头都在四处寻你,家人也无时无刻惦记着你,你却音讯杳然,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眼瞅着又是一年中秋临近,月到中秋分外圆,每逢佳节倍思亲,难道你真就不想家?黄鹤一去永不复返了吗?这几日,咱这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巷子里,孩子们追逐嬉戏,像快乐的小鸟。街市上,往来穿梭的人流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采撷着佳节的欢愉。还有那由疏渐密的烟花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敲打节日前夕的心鼓。逼近节日的家乡小镇一改往日清悠,显得格外红火热闹。不同的只是咱家依旧那般落寞冷清,丝毫看不出丁点儿节日的迹象。

萍,自从你离家而去,已整整五年。你可知否,在你远离亲情的日子里,一家人是怎样在牵挂中捱过?家是一轮明月,这月的一半是我,另一半是你,而今只剩下半拉月牙,没有月圆的日子总是残缺的,没有女人的家还算是个家嘛?孩儿在念着妈,爹娘在惦着媳,而我呢,心里更是空空落落、凄凄楚楚的。我好悔呀!悔不该当初把你逼出家门……

萍,整整五年孩儿没得到过母亲的爱抚。多少回孩儿他妈呀妈呀地唤着、哭喊着从梦中醒来,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你怀抱着孩儿、亲吻着孩儿的那张照片,久久不肯入睡。那是你给孩儿留下的唯一的念想。孩儿几乎夜夜怀揣着那幅相框声声唤着妈进入梦乡的啊!

你回来吧。回来与亲人欢欢喜喜、团团圆圆过个中秋节。昨夜梦里你真的回来了。梦中的你还像从前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黑溜溜的披肩发,水灵灵的丹凤眼,白皙皙的鹅蛋脸。你冬儿冬儿地唤着孩儿的乳名,搂着孩儿疯了似地吻个不停,那泪水像小溪一样不住地往下流淌……你从那装满眷恋的行囊里,变戏法似地一件一件往外抖搂着亲情和思念——有孩儿的新衣、玩具,有爹常爱醉的北方白烧,有娘常爱穿的宽口布鞋,还有我两天一包的哈达门……其实你一直都在劝我戒烟的,可你还是给我买了。梦醒后,我将这事讲给娘听,说你在梦里雁传佳音。闻听此言,娘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唉!梦见棺材要生财,梦见团圆要分开。兴许这梦是反的,恐怕冬儿娘她又回不来了。’我不相信娘这话是真的。然而,我又怎能不相信呢?那天我很快就接到你不能回家过节的音讯,在恍如隔世的话音里,我听出你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分明感觉你在电话那端强忍着抽泣。我知道你很想家,很想回来,但你为何不能回来呢?

听说妈就要回来,冬儿欢呼雀跃,满巷子奔走相告:‘过节喽,过节喽,娘要回家过节喽!’冬儿恨不能将你回来的喜讯告诉世界上所有的人。娘听说你要回来,欢喜得老泪纵横,她老人家连夜拆洗了你的被褥,还在你的被套里续添了许多新棉。娘晓得,那年没出月地儿你就下地干活,不想就落下寒症,娘是真心疼你呀。爹亲自买来白土粉,乘我不在家时,把一间间屋子粉饰一新,这么累的活儿,不知爹那把老身子骨是怎样挺下来的。多年不下厨的我,亲手为你烹制了腊肉、熏鱼,还有鱼糕,这些都是你平素最嘴馋的,特别那鱼糕,是咱这儿独有的风味儿,兴许你连在梦里都想着家乡的鱼糕而垂涎呢。你知道咱爹娘过日子向来都很仔细,逢年过节很少摆花样的。可这回,爹娘却将从药罐子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钱都给花在节日的亲情团聚上了。那挂起的岂止是红彤彤、圆丢丢的灯笼呀。灯笼红,灯笼圆,灯笼将离人的心儿牵。有多少背井离乡的游子望着故乡的红灯笼往回赶。可你为何临时变卦就不回来了呢?你让我如何面对这份骨肉亲情啊!

萍,你还记得弯过咱家乡前面的那条小溪吧?那条曾经见证过咱俩爱情的小溪。每逢春天,桃花一树一树沿溪绽放,远远望去粉艳艳的,像天际飘落的一抹云霞。那天,你一早就挎着洗衣篮出了门,身穿花袄,后腰甩着长辫,一路哼着山歌,桃花般荡向小溪,瞬间就消失纷纷飘落的桃花雨中。

‘来人啊,救命呀!’忽然间桃林传来你急切的呼救声,一直悄悄跟在你身后的我飞快地冲向桃林,只几个回合就将那你个正在撩逗你的家伙打得四散而逃,然后我跳入齐腰身的溪水为你找回了失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帮你拧干装在篮子里,并口口声声安慰道:“不怕,有我在,往后谁也别想欺负咱。”说着我搀起你的胳膊一路往家送你,就这样我赢得了你的信任,也赢得了我的爱情。

萍,说到这儿我感到羞愧难当,我恨不能扒开地缝立刻钻了进去。因为,因为那天的恶作剧都是由我一手导演。为了得到你我动尽了心思,甚至不择手段。

打你走后,我在家人和邻里的规劝下走进了戒毒所,足足花了半年光景,把毒瘾给戒了。从戒毒所回来,先后将烟、酒、赌统统都给戒掉,从小喜欢舞文弄墨的我就此拾起书本,重温丢弃多年的文学梦,并偶有作品发表。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如今我真就回头了,回归从前的我,成为一名懂得体贴、热爱生活的人。然而没有你在身边这些失而复得的幸福却又显得如此苍白。

想当初,咱这十里八乡只要了解你根底的,谁不将你口口声声夸,你是咱这儿数得上的好姑娘,那追你、恋你、主动上门提亲要娶你的小伙究竟有多少?可孰料一朵鲜花偏就给插在了牛粪堆上。当初是我死乞白赖要跟你谈对象,也是我耍尽花招把你哄进家门做媳妇。为了我,也为我那破败不堪的家,你竟然和生身父母闹翻,一门心思奔我而来。为了支撑起这个家,你摆菜摊、学裁缝、卖冷饮,白天晚上连轴转——白天你风里雨里守望着家人的幸福,夜晚你点灯熬油织补着一家捉襟露肘的日子。有一回,你实在挺不住,就昏倒在卖冰棍的路上。当我把昏迷中的你送往医院,你醒来后却一把将我推开,强支着虚弱的身子,蹒跚着往外走,并喃喃自语:‘有点中暑,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你患的是贫血症,你只是舍不得掏那份药费罢了。

你见我整日东游西逛不着调,常用‘浪子回头金不换’、‘垃圾是放错位置的金子’等金玉良言苦苦相劝,是你将我这误入歧途的浪子一次又一次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然而,也许我天生就是陋胚贱胎,怎么走着走着脚就歪了,正路不走,专行邪道,并且一门心思往黑里奔。我三天两头跟狐朋狗友鬼混,吸大烟、赌黑钱、捣烧酒、逛歌厅……没钱就冲你一个劲儿凶,动辄刀棍相逼。不知多少回,你一次一次将咬破的唇血和着无言的忧愤一起吞咽下肚。记得有一回,我借着酒劲耍淫威,一进门就唬着向你要钱花,其实那时家里的积蓄早已让我挥霍殆尽。见迟迟拿不出钱来,我顺手飞过一刀,你的额头顿时血流入注……嗨!难道我的良心被狗叼去了!打那以后,你不再出摊挣钱,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欢颜,也不知你在被窝里哭亮了多少个无眠之夜!你的理想就这样让我给狠心地击碎了,你日日夜夜、辛辛苦苦织补起来的幸福就这样被我无情地撕碎。

那是一个漆黑寒冷的夜晚,外面刮着风下着雪,风雪里你没带走家里一样东西,也没有给家里留下一句话语,你悄无声息地走了,像那场悄无声息来临的风雪……

萍,你回来吧……”

写到此,主人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那支笔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轻轻滑落。

风儿轻唱,低吟着、潺缓着流进注满月光的南窗。那写满忏悔并无法寄出的家书随风起舞,荡出窗口,上下翻飞,愈飘愈远,象一只亮晶晶的白蝴蝶,融入水一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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